Wednesday, January 31, 2007

[Book] 一個台客在紐約-----您好,艾波小姐

我向來不是任何人的書迷.(笑) 不過看起來這個作者要集結出書, 可以看看唷. (其實是很喜歡這篇XD).
卻莫名其妙的完全理解他大哭的心情.

作家blog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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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

<一個台客 在紐約> by 柯志遠, 皇冠出版社出版

請相信我,在曼哈頓的街頭,不小心偶遇什麼響噹當的大明星,真地不是太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。

到紐約居住的第一天,就在第五大道的紅綠燈底下看到席維斯史特龍,一群觀光客圍著他拍照,他索性將墨鏡摘下來,顯得十分親切。只不過一旁的保鑣高壯像長城,不給人靠近去索簽名。

逐漸,就都習以為常了。

出門租個錄影帶,可能休葛蘭正在隔壁街拍外景。

週末夜遊回來,有可能看到珊卓布拉克打著呵欠,從身旁走過。

上超級市場,也有可能跟莎拉潔西卡派克搶同一個哈蜜瓜。

即便像大衛賴特曼,那樣博學、宏觀,反應機智的了不起藝人,因為他的秀每天錄影的那個攝影棚,就在我步行上學的途中,也似乎顯得近在咫尺,毫不稀罕了。

但,我始終相信能為了某一個表演而深深對一個人著迷,那是時間和空間都壓縮過以後的爆發感動,是強烈的回憶,會是亙久的。

我一直在紐約等待那樣的一種強烈震憾的,感動。

第一次看『歌劇魅影』的時候,沒有被大象、巨燈那些特效嚇到,倒是跌進魅影渾厚到近乎悲壯的歌聲裡去。

中場要休息之前,他在歌劇院屋頂,迎風引吭『ALL I ASK OF YOU』,激動得我拼命咬住嘴唇,牙根都抖顫得痛了。

要命的是,我的朋友肯肯,那時碰巧來紐約血拼,當晚就坐我旁邊。

不早不晚,在我最最泫然欲泣的節骨眼上,他靠過來,在我的耳朵旁邊說:『他的雞雞好大!』

我一口氣當場岔到,險些內傷而死。
 
後來,再看『悲慘世界』這些男主角穿緊身褲的好戲,我始終受到損友那句話的影響,最想哭的時候,往往更想笑,實在恨得要死。

有一年,我很崇拜的女明星葛倫克洛絲,居然在百老匯擔綱,挑樑演出韋伯的歌舞劇『日落大道』,我興奮得都快瘋了。

這齣由黑白經典電影很忠實改編上舞台的戲,有我最著迷的角色演出,當年看葛洛莉亞史璜蓀,在電影的最後,已呈癡狂狀態,那麼傲然不可侵犯地說:『I am ready for my close-up.』那種深入骨髓的波瀾,是可以歷數十年,而依舊淋漓清晰的。

葛倫克洛絲的歌喉意料之外的好,已是嚇人一跳,演那樣一個典範在前的角色,居然詮釋出不同的細膩。舊角色的光芒,加上新演繹的份量,讓我決定去做一個傻傻的小影迷。

我在散戲之後,跟一些捧著花束的觀眾,去守在後臺的出入口。

地上的積雪還在,新的雪花在如晝的燈光照明中,又棉絮般飄了下來。

葛倫克洛絲比舞台上更來得年輕美麗,也貼心地給我們簽名。

聽我結巴地,述說著我對於這個版本和『史璜蓀版本』的比較,她也認真地聆聽,並且給我一個非常芳香的擁抱。

但看著她像巨星似的(她本來就是巨星),又被簇擁著上車離去,我恍然又感到失落。

那個在舞台下的震憾,其實並沒有獲得另外一層延續。

或許,那個簽名和擁抱,都太行雲流水,顯得公式化了吧?

我給了自己這樣的解釋。

終於到了某一個雪後的週末,華盛頓廣場一帶,全是讓光鮮慣了的紐約人顯得尷尬狼狽的泥濘,這樣的午后,卻有個菲律賓同學,來約我去看話劇。

是那種一張門票可以看三段戲的外百老匯舞台劇,群眾關注的重點,是壓軸的段落,那是伍迪艾倫最新的劇本。

其中的第二段,是宣傳上最不著力,劇作家的知名度似乎也是最弱的。

 戲是獨幕劇,內容是這樣的:

 大城裡有個年華老去的妓女,姑且叫她艾波小姐,她的生意,皮膚,和對人生內容的所有興趣,全部都已經大不如前,她,經常會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,不太分辨得出來,這一天,和前一天有些什麼不同。

 於是,她逐漸產生了一個決定:『反正都是一樣無味無聊地過,乾脆,就別再過了吧!』

 於是,在這個上午,街上的噪音開始甦醒過來的時候,她,決定要自殺了。

 『離開之前,我是不是應該向誰道聲再見呢?』她精神一振,這樣問著自己。

 然而,翻遍了厚厚一整本也曾經熱門搶手過的電話簿,她不認為其中的任何一個名字,有可能會在這樣的時刻,說些讓她感到快樂的話。

 『打去生命線吧!至少他們會是禮貌的。』沮喪的她,居然因為自己的聰明,小小地興奮起來。

 好巧不巧,生命線的辦公室裡,唯一值勤的,是一個第一天上班的二楞子。

 『喂…喂…,生…生命線……』

 『我是艾波小姐,今天我會一口氣吞光我所有的安眠藥。小子,如果你現在能夠很溫柔地跟我說個再見,我會非常非常感謝你的。』

 『唉呀!不…可以……死呀!人生沒那麼…糟糕……,相信我,妳這樣是十分……愚蠢的…,會讓許多人失望…』

 她沒讓他講完,破口大罵地摔了電話:『混賬!我都要死了,還要讓這樣的白癡罵我愚蠢?天啊!沒想到我活著的最後一通電話,居然是打給這樣一個笨蛋!』

 她完全放棄了,歪著嘴角嘲笑自己,覺得倒也並不意外。

 於是,她好整以暇地,開始做著她的準備。

 她,慵懶地泡了一個花香四溢的澡,重複播放少女時期最鍾愛的一首藍調,換上了最能讓她感覺驕傲的華麗禮服,甚至,她把冰箱裡一塊作料特別豐盛的披薩餅取出來,微波加熱以後,配著一整盤櫻桃吃掉。

 她把數量不多的,慎重裱在框裡的親人照片,分別親吻,擦拭,又放回原位。

 她把幾封老早已經泛黃的耶誕卡,仔細地撫摸,把那個走去好遠的名字,再一次很溫存憐惜地,在臉頰上熨貼了一會。

 然後,她鄭重地,為自己化了一個最最精緻,而且昂貴的粧。

 再然後,她敞開縷花的窗帘,讓陽光從並不是十分潔淨的窗戶射了進來。

她躺進多年來最愛的那張沙發,刻意睡成一個最優雅的姿勢。

 她豪邁地一口喝乾了那瓶始終不捨得打開的香檳,她幻想著童年時從母親手中接過的巧克力,一顆接著一顆,陸續把整瓶的安眠藥吃掉……

 請記住,這是一齣獨幕劇,也就是說,所有的觀眾都可以同時看到這兩個人物和場景的發展,是在同一個舞台上,同時進行著。

 所以,當舞台的左半部,步調舒緩地在艾波小姐的公寓裡遊移的時候,舞台的另一邊,卻是翻天覆地,手忙腳亂的另一種局面。

 那個滿臉雀班,說話結巴的大男孩,正在拼了命地嘗試著所有的努力。

 他查警察局,求電話公司,『喂…喂……!能不能告訴我上一通電話是哪裡打來的?拜託你!求求你!有一個人,正等著我去救!』

 他聲嘶力竭,揮汗如雨,甚至考慮要去撥白宮的緊急危機專線。

 總之,當艾波小姐吞光了她的白色藥丸,悠悠地正預備闔上自己疲憊的眼睛,電話鈴聲,卻在這時候響了起來。

 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,有力地吶喊著說:『艾波小姐!五分鐘!等我五分鐘,請妳務必要等我,我現在馬上趕過來!』

 劇院的場燈,在這時候不通情理地大亮了起來,而我完全認不得自己,顧不得許多中場起身休息的觀眾,就在當地,我放聲嚎啕地哭了起來。

 我可憐的菲律賓朋友被我嚇得手足無措,避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,沒想到,倒有一位鄰座的美國太太,花白著頭髮,戴著垂下銀鍊的那種眼鏡,輕輕地過來摟住我顫抖得很厲害的肩膀,不斷地拍著,很有耐心地說:『不哭,不哭,我在這裡陪你!(I am here for you!)』

那個氛圍,是如此完整,戲裡戲外,構築成一個我永世不能忘懷的回憶。

那是我第二次在戲院的後台等候演員的簽名。

那一晚,準備獻花合影的,還有許多人,但我心知肚明,除了我,他們都是衝著伍迪艾倫來的。

當然,這並不影響到我。我耐心地等著,空著手,那個手掌在發抖。

「艾波小姐」人近中年,比劇中的角色小一些,但也沒年輕太多。她一眼就認出我:『是你在哭嗎?聲音很大,我在臺上有聽到。』

我窘得面紅耳赤:『糟糕,吵了妳演出?』

『沒事沒事,離天塌下來還有一段距離呢!別忘了,我是職業演員。』她輕鬆地開著玩笑。

我們避開伍迪艾倫,順勢往蘇活區的方向轉去。我的菲律賓同伴,老早回家趕作業了。

『倒是很想聽你說說看…』艾波小姐像對待一個極熟的朋友,溫暖地把手搭上我的臂彎:『是哪個部份讓你哭成那樣…嗯…那樣傷心?』

『在寂寞中放棄等候,卻在放棄之後,瞭解其實有個人正在為妳趕來。』我真的非常沒出息,這句話,我沒辦法整個講完,那個哽咽,又塞到氣管,嗆住了,差點窒息。

她拍著我咳嗽的背,阻住了我再繼續說:『別再說了。懂了,就好了。就希望懂了以後,就能夠避開了。』

坦白講,我不是很瞭解她的後半句話。

『我留我的電話給你,倘若有一天,也有這樣的情緒發生了,你記得要打我的電話。』她微笑說著,在我的劇目表上,寫下一串號碼。

忘了當天是否我也留給她我的號碼。

但對於這個女子,不論是台上台下,這輩子,再沒有哪個偉大的明星能夠取代了。

至於那個電話號碼,我始終留著,卻一次也不曾打過。

我想,不論我或她,應該都慶幸,我們依舊努力地,生趣昂揚地,在過著我們的人生。

我們不斷在和不同的人相遇,倔強地相信著:不管是否寂寞或孤獨,每一個相遇的人,都是誠摯熱烈地,為你一路迢遙趕來的人!

實在很想再次跟妳說一聲:謝謝您!艾波小姐!


本文章刊登於2006年十一月號
皇冠雜誌 一個台客在紐約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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