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December 02, 2006

■三少四壯集---無器官身體

2006.11.29  中國時報

■三少四壯集---無器官身體

張小虹

如果從芭蕾舞到現代舞是一個把身體重新找回來的過程,那從現代舞到後現代舞或許就是一個重新把身體丟掉的過程,前者難,後者難上加難。

什麼是身體?芭蕾的身體沒有舞者的喜怒哀樂,只有動作的精敏完美,所有的旋轉與騰越,輕盈無重力。現代舞的身體有血有肉,與地心引力纏綿,欲拒還迎,承載著敘事與情感的動量。現代舞的出現,讓芭蕾的動作顯得冰冷機械無人性,讓框架芭蕾動作的童話故事變得異常幼稚而可笑。但當現代舞的收縮延伸、騰起坍塌,已然成為套式而失去創新動作語彙時,我們就有了一個無法定義卻又似乎無所不包的詞語:後現代舞蹈。而今年秋天的台北就有兩場精彩的後現代舞蹈,一個是現代之「後」,將現代推到了極致,一個是回到現代之「前」的芭蕾,徹底與現代斷裂。

德國莎夏.瓦茲舞團的「肉體」以十三名高矮胖瘦膚色不一的舞者,探索身體的奧祕。「肉體」的「後」現代,在於開展舞蹈的跨領域與多媒體呈現,身體與建築,動作與裝置,舞者與表演。「肉體」的「後」現代,在於「作者已死」,以舞者彼此之間的「接觸即興」,作為集體身體動作的發展。但「肉體」還是非常非常的現代,有以超現實夢境鋪展出的活人畫,有對猶太歷史浩劫的陰霾記憶,有對當代醫學科技與基因控制的反思。這裡的身體有身高體重,這裡的身體會生老病死,這裡的身體不論美麗與醜陋都可待價而沽。兩名裸體的女舞者,在彼此的身體上畫出器官位置並標上價碼,腎一對多少錢,肝一付多少錢,隆乳的價碼與隆鼻的費用。

如果「肉體」是個以器官、以個別單一舞者為組合單元的「有機體」與「生物體」想像,那德國編舞家威廉.佛塞領軍巴伐利亞國家芭蕾舞團演出的「身體協奏曲」,就是一個打破個別身體生理結構、邊界劃分與人本中心的「非人」與「非身體」想像。三十八位舞者出現消失,多點散佈在舞台的四面八方,一切都在進行,無始無終。這個驚人的舞作,沒有整體劃一的集體動作,沒有正面景觀的定點展現,舞者甚至在陰暗的角落跳著幾乎看不見的舞步,但整個舞台是一股龐大奔騰的動量,不斷分裂組構,打破所有單一觀點的視覺掌控。這個舞作不抒情不表意,這個舞作是純粹的節奏,空間加上時間加上動量。

威廉.佛塞的舞台也用了大型裝置,像持續轉動的風帆,像巨大的波浪牆。但這裡的動力機械雕塑在於改變光影,在於創造身體與裝置的無盡空間連結。這裡風帆就只是風帆,牆就只是牆,不像「肉體」中那面十公尺高的三角牆,影射挪移的乃是柏林猶太博物館的浩劫記憶。那是一面「歷史」的黑牆,「創傷」的黑牆。而一面擁擠著文化表意的牆,不會也不能只是一面牆,就像被打上數字的裸體,不會也不能只是一個裸體。

「肉體」與「身體協奏曲」是截然不同的身體與舞台,前者是我們已然相當熟悉的舞蹈劇場力作,後者卻讓我們大開眼界,這是名為現代芭蕾、卻比後現代還要後現代的新世紀「舞蹈機器」。「舞蹈機器」是「機器」不是「機械」,「機器」是無盡的生成組構,「機械」是單調封閉的重複。「舞蹈機器」不是「舞蹈劇場」。「舞蹈機器」有如「戰爭機器」、「慾望機器」,沒有敘事,只有蓄勢,沒有情感,只有力動。

這或許就是威廉.佛塞將舞作命名為「肢幹定理」而非台灣誤譯的「身體協奏曲」之原因吧。為何不是「身體」而是「肢幹」?為何不是「協奏曲」而是「定理」?威廉.佛塞的「舞蹈機器」不是現代與芭蕾的結合,而是芭蕾的解構、現代的反轉,在「現代」與「芭蕾」的矛盾語中,顛擾出最徹底最抽象最數學定理的身體解構。「舞蹈機器」中每一個舞者都大於一,每-個舞者也都小於一,個別單一舞者「身體」已消失,卻開放出無盡組構幻化的無人稱「肢幹」。

這裡沒有等於一的「身體」,這裡只有比一大也比一小的「肢幹」。這裡沒有內在性的情感,這裡只有將內在性翻轉為實存平面的流變動量。身體不見了,於是,身體無所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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